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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之夭夭~舒的原创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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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乌桕影像  

2016-11-19 09:59:46|  分类: 南有乔木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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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文:舒 展      图:网络

江南秋畈,寒露、霜降之间,萦绕于山间的薄雾,开始移到林间树梢。此时木叶黄落,秋收后空落落的田野上,开始有了萧索之意,远山青色渐渐暗沉。一场白露为霜之后,空旷的秋畈、山脚,忽如日出喷薄、江花胜火。这远山秋水之畔、枯草白雾之上,远远近近点缀的明亮色彩,正是“微霜未落已先红”的乌桕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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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识乌桕,画面是傍晚时分,暮色浑厚,灯火铜红色,几尺之内煤油灯一般的亮度。大人们挑着箩筐回来,言语神色间似有掩不住的喜气,既光明正大又偷偷摸摸的味道。我掰着箩筐往里看,半筐白花花的小圆籽,掺杂着少许黑色的果壳和细枝。食物匮乏年代的孩子自然想到了吃。大人马上惊叫着夺过去,不可以吃的,明天换新袜子给你穿。它可以做成袜子?大人们笑,可以可以。好看的堂姐说,这是副业,不用上缴可以换钱。我那时虽小,副业却是知道的,大伯妈说过,副业就是不能当饭吃的。

我儿时生活的地方,是座白墙黑瓦簇拥的古镇,被常年累月的雨水浸洇,许多白墙成了灰墙,一个半城半乡的古镇。百货公司、医院、中学、政府大院、收购站、副食品商店、农机站……里面的人员都是吃商品粮的,白净、优越、彬彬有礼。更多的是农业户,黝黑、辛劳、质朴无华。虽然是农业户,走在古镇青石条主道、碎石子镶边的大街上,模样也是清爽的。一辈辈祖先趟过、一截截时光浇过的土地,似乎给了他们做人的底气。这座古镇还有不少的外来人口,他们是下*放*干*部、知*识*青*年、还有其他各种让小孩子们弄不明白称谓的人们,有的在学校教书,有的在副业队干活,管理茶园、李园,捞水浮莲喂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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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大部分的童年回忆中,古镇的人们过着按部就班的平淡生活,平静而友好,既有烟尘俗世的鸡犬相闻,也讲究钟鼎人家繁文缛节的遗风。按如今我认同的学术观点判断,那个时期应是:作为一场政*治*运*动已然结束、但作为历史时期却尚未终结,一些观念和做法仍在延续。因此并没有文学作品所描述的那么轰轰烈烈、触目悚然的大事件。相反地,竟有一丝丝旧时光般的温情。有几次,镇里的十几位地*主*婆,从她们镶嵌着木雕、石雕、砖雕的老屋出来,拎着畚箕在街上拣小石子。她们做得很仔细,被拾掇后的街面干净得一如她们一丝不苟的发髻。班主任老师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:义务劳动哪。偶尔可以看到批*斗*会,在人们劳作一天之后。吃过晚饭,然后开批*斗*会。按着程序,干*部讲话、社*员讲话、被*批*斗者表态,接着散会。不一会儿,四处响起吱吱呀呀的开门关门声,然后静谧的夜晚从四周包抄过来,一下子盖过了所有的声息,只剩下天心的月亮,认真地在地上裁剪各种造型和阴影。

对于孩子们来说,青年人的举动更吸引他们。镇里的青年与外来的知*识*青*年一起,农闲时搞民*兵*训练,年关时则是文艺表演。孩子们呼啸着四处乱窜,一边忙里偷闲地偷看青年们读书、偷听他们讨论剧本。那时的青年人,以文艺的、战斗的方式,书写着他们青春的诗行。至于那些吵闹的小屁孩,只是诗行尾部那个完全可以忽略的标点符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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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时的我性情孤僻,不太与别的孩子玩。除了在知*青*站以仰慕的方式消磨时间之外,更喜欢一个人在田野里、树林里呆着。自从识得乌桕树以后,便常常在乌桕树下玩耍,跟树下的野草们玩。春天里乌桕抽出青绿的叶子,是好看的心形。肥厚多汁,吸引来许多黑色的大蚂蚁。夏天开黄花时,蜜蜂也会来。秋天里乌桕叶渐渐转红,像一树一树的火焰。大人们一直警告我离乌桕树远点。不是因为蚂蚁或者蜜蜂,而是……他们没有“而是”下去,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。

乌桕树虽然是重要的经济树种,因为树冠庞大,容易夺庄稼的阳光,所以在以粮为纲的年代,乌桕一般只种在山脚和田野的隙地上,零零散散地分布着。秋收后的田畈上,远远近近的乌桕以它明艳的色彩,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人们眼前。

放眼向东北方向望去,有一条蜿蜒的土路,宽阔的路面如女人肌肤一般粉白色,这是著名的严婺古道。千百年来“吴头楚尾”的徽州商人,穿过天目山脉和白际山脉的交叉隘口,沿着新安江顺流而下,经过千里岗和七里泷,在塔塔岭附近又溯兰江而上,进入我的古镇所属的婺州,在我面前绕过两大片荷塘,再往西南一折,向着天际的处州和建州而去。严婺古道上每五里一亭,道旁散植乌桕。那亭子不是四面通透的凉亭,而是商道上的歇脚亭。远看与一般居家的房屋没有区别,长型,徽派的马头墙。但里面除了靠墙的两排石凳,空空如也。南北或者东西相向的两个穹型门洞,不设门板。古道从亭子穿堂而过。白墙、黑瓦、火红的乌桕叶、虬枝苍劲的黑色枝干、干枯的田畈,是一幅意境深远的田园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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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年代,当然不再有徽商的身影。秋割之后、来年麦收之前,严婺古道上会出现单独或者三五结伴、从安徽远道而来的人们,他们是逃荒者。有男人、女人和小孩,不过没有老人。每人一左一右斜挎着两口大大的布袋,在胸前交叉出一个大大的“×”。古镇的人们对待逃荒者始终很友善,他们会来者不拒地,往逃荒者的布袋里倒入半碗干粮,大米、麦子、玉米、番薯干。同时会问他们饿吗?然后装一碗米饭或者面条,上面盖一些蔬菜,扣到逃荒者的碗里,让他们坐在门口吃完再走。甚至还会提供自家的柴火间给他们过夜。有的逃荒者是隔年的熟客。比如憨大,今年不再孤身一人,带了个女人一起讨饭。镇上的女人们说,哎哟憨大讨老婆了,格俏呢。憨大就很骄傲,夸张地捋老婆的布袋。女人们又逗说,你老婆的奶子真大呀,可以摸一下吗。憨大就说,好,然后伸出手在自己老婆胸前摸一把。于是人们笑声一片,给他老婆又扣上一碗饭。憨大老婆只会低头哼哼地吃,显然是个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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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年秋天,镇上出现一位古怪的逃荒者。个头很高大,卷曲的长发,高高的鼻梁,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无法言说的味道。一双眼睛似乎装满了话语,但却几乎不说话。一身风尘,只有眼睛非常干净,有天空的颜色。那人并不挨家挨户讨饭,他只是到了饭点时,站在某户人家门口,拿眼睛看饭桌。显然不是逃荒者,只是个过路的流浪汉。大人们一反常态,避瘟神一样地不待见他。小孩们口口传说,这个人可能是个坏蛋,因为他说很纯正的普通话,据说脏外裤里边穿的是很高级的内裤,据说还有一块金表,据说民*兵*连长已经审查过他了。我随着孩子们零乱的脚步跑去观看时,并没有看到金表。在大家的围观中,那人只是拿眼睛凉水一般掠了一眼,就径直往镇外走去。

奇怪的是,那人接下来几个月竟然留下来不走了。仿佛在行走的途中突然失忆,忘记了自己是谁,忘记了前方的终点。他住进离镇子最近的一座歇脚亭,每天只一次走进镇子要饭。而人们依然以冷漠迎接他的到访。当秋风越刮越劲的时候,霜降落下来,乌桕树开始点亮严婺古道和古道上的白亭子。天真正冷了下来,那流浪者却开始衣衫褴褛,原先周整的裤子一片片挂了下来,那是被半大孩子们撕的,为了验证他的高级内裤,在一次民*兵*连长吼了一句,你再不走,我绑了你之后。

我不明白,镇上的人们为什么会这样。他们城乡和睦、邻里和睦、甚至于对在此落户的下*放*者、路过的乞丐都能和睦以待,却独独对这个流浪者施以冷漠。我在某个下午慢慢地向流浪者住着的亭子靠近。乌桕叶子已经开始掉落,踩上去干干得发出唰唰的响声。在离亭子较远的一棵乌桕树枝桠间吊着一只死猫,那死猫竟有点肥。人们说猫有九条命,死时必须吊在乌桕树上才不会复活。我在亭子的东北角看到躺在干草上的流浪者,整个人蜷曲着,双手夹在两膝间,似乎奄奄一息。我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蹲下。我以为能在他的眼里看到无助,却看到了他满眼的淡然,看到了我自己满脸的无助。寒风从北门洞吹进来,在我们面前吹起一股小旋风,中间立着一张破裂、干褐色的乌桕叶,飒飒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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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冬无雪,早晨的泥土路被冻得踩上去橐橐发响。天湛蓝,落叶后的乌桕满树白花花的果籽儿,雪花一般亮眼。几株被采籽之后的乌桕,则与周边其他的落叶乔一般无异,很好地隐藏了自己。那位流浪汉再未出现,像冬天里偶然飘落的一片叶子,再不见踪影。乌桕树上的那只死猫,已经枯干,瘦瘪下去的脸上露出尖锐的牙齿,在寒风中如一声狰狞的咆哮。

乌桕叶红之时,美景堪比枫林,然结合了人的感受,则参商有殊。站在秋畈边上,看着远处的乌桕,周身如浸入一股空穴来风般的莫名寒意。红艳的枝叶深处,似有诡秘的神性正缓缓升起,窥探着世事浮沉,嘲讽着蜉蝣众生。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201611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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